凉山州情

姚发美

我家过年的序幕，是从腊月初八拉开的。

每年的腊八，都是家里格外隆重的日子。凌晨的雾霭尚未散尽，奶奶便早早起身，用红豆、莲米、香稻米、糯米、花生、越南紫香米，文火慢熬腊八粥。待粥熬得黏稠，奶奶再往锅中加入蜜枣、冬瓜蜜饯和块状红糖，轻轻搅动，让清香与甘甜渗进每一粒米中。第一锅蜜饯红糖腊八粥熬好后，奶奶把锑锅放进垫了厚棉絮的箩筐里保温，接着又开始熬火腿腊八粥：加入肥瘦相间的火腿丁、大米、花生粒、豌豆米、胡萝卜丁、豆腐干和青笋。两大锅腊八粥热气腾腾、五彩斑斓、香气扑鼻，温暖了一家人，也温暖了邻里与门前路过的行人。

喝过香甜的腊八粥，奶奶便让我和妹妹把大木桶里的糯米舀出一半倒进木盆。她从井边打来清冽的井水，缓缓注入盆中与桶里，待井水没过糯米约六寸深，便伸出那双纤细灵巧的手，有条不紊地搓洗糯米。淘出的淘米水，都由我和妹妹细心浇在院中的花草上。如此反复淘洗三遍，奶奶将洗净的糯米重新注满井水浸泡，叮嘱我们每日早晚更换清水。五天之后，奶奶推动石磨，饱满的糯米便化作浓稠细腻的米浆缓缓流出。她把米浆装入布袋扎紧，我和妹妹合力将布袋抬到方桌上，再压上几块沉重的石块。顷刻间，清脆的滴水声从布袋中渗出，弥漫在整个院落。经过一夜静置，米浆变得雪白紧实，成片成块地铺在簸箕里，晒在初升的阳光下——这一天，恰巧是腊月十三。

暮色渐沉，灶台前的父亲利落地刮净大锅底灰，把锅稳稳架在灶上，又细心铲去灶膛里多余的柴灰，将灶前灶后打扫得一尘不染。锅中注入一瓢清水，水面倒扣一只碗，碗底正中安放一盏盛满清油、燃着明火的灯盏。一碗杂糖、一碗红糖、一碗谷草节，整齐摆放在灶门上方。父亲虔诚地跪在灶门前，轻声祷告。

腊月二十四，天刚蒙蒙亮，父亲便头戴草帽、手持大扫帚，从上到下、从里到外，把屋子扫得干干净净。我们洗洗涮涮、收拾晾晒，屋里屋外焕然一新，满是过年的仪式感，只盼着在云南从军、在西昌工作的大哥二哥归来，阖家团圆。

除夕晨曦初露，太阳刚升起，大哥二哥就踩着板凳，小心翼翼地贴上新春联。红纸上的金字熠熠生辉，映得他们满面光彩。正午时分，阳光洒满庭院，父亲郑重地把供桌搬到院子中央，桌上依次摆好整只煮熟的猪头、娇艳盛开的山茶花、各式糖果瓜子饼干，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。他手持三炷高香，虔诚叩首三次：“拜天庭，谢先祖，感恩今日儿孙满堂，国富民安！”夕阳西下，餐桌上已摆满鸡鸭鱼肉，热香四溢。一家人围桌而坐，灯火可亲，人间至爱，便是与至亲共享这顿团圆年夜饭。杯盘交错、鞭炮齐鸣里，我和奶奶在厨房炒香了花生、芝麻、核桃肉与苏麻。我把炒好的食材舂碎盛碗，奶奶加入带油渣的鸡油和玫瑰红糖蜜饯，我细细拌匀，一碗香气浓郁的新年元宝馅就做好了。我和妹妹提着扫帚，把房前屋后、院里屋中的烟花碎屑清扫干净。等我们洗漱完毕，换上崭新的年衣年鞋来到堂屋，奶奶、爸妈、哥嫂早已等候在熊熊炭火旁。新年钟声里，伴着侄儿侄女追逐嬉戏的欢笑声，他们满面笑容地迎上来，递来满载祝福与爱意的压岁钱。

新年的晨光里，父母用自家的滴浆糯米面，裹着除夕夜备好的馅料，做出又大又香的元宝汤圆，敬奉先祖。全家围坐在圆桌旁，奶奶端坐正中，双手捧起元宝汤圆，轻声念道：“白白胖胖、软软糯糯、甜甜蜜蜜的元宝，承载着满心温情，寓意着日子红火，愿我们人生岁岁圆圆满满。”奶奶的新年祝福，伴着我们走过一年又一年。

父母在，家就在。可如今奶奶与父母相继离世，老屋人去楼空，我们兄妹天各一方，再也没能聚在一起过年。

每年春节与清明，我必回乡祭祖，却始终不曾推开老屋那两扇尘封的门。我把这些珍贵的回忆小心珍藏，它们藏着旧时的欢乐，驱散心底的孤寂，予我温暖的爱意，也给我好好生活的底气。